我每次跟先生见面、听他谈话的时候,我始终感觉到一样东西,那就是先生的深厚的爱。先生是个爱憎极其分明的人。对于敌人,对于一切阻碍进步、摧残进步的东西,他绝不妥协。他甚至主张“痛打落水狗”。可是对于敌人以外的一切人,他处处流露出他的热爱。这种爱发出了光辉。这光辉温暖了人们的心,在人们心中产生了日本进步作家鹿地亘所说的“无言的激励”。鹿地亘说得好:“这不是向人‘指示行为’的东西,而是唤醒‘对于行为的热情’的东西。”先生的思想、先生的人格,都融化在他这种爱里面。翻读他那二十四册日记(尽管他记得那么简单),我们会惊讶他对于人们的爱竟然是那样广泛而且经久不变。他热爱人,热爱生活,热爱祖国,热爱工作。他的爱不是挂在口头上,而是贯彻到他的行为上,贯彻到他的日常生活里,贯彻到任何巨细的工作上。他做任何一件事情,都是从不苟且的。就拿他印的那本《珂勒惠支版画集》来说吧:“这都是我亲自衬纸,亲自校阅——多的抽出,少的补上去的。”他“赔钱、赔工夫印画册”,只是为了送给需要它、喜欢它的人,甚至在把印好的画册分送朋友的时候,他也要郑重地包封。他写文章,翻译书,连选择一个字也十分认真;他总是把原稿写得很清楚,不肯给排字工人添一点麻烦。他替年轻朋友校阅稿作,向各处介绍这些稿件;他出钱刊行年轻朋友的“处女作”,并且作“序”推荐,甚至一字一字地看校样,批格式。他回答年轻人的来信,替年轻人解决问题,都是一样地认真、负责,即使偶尔因此招来麻烦,他也从无怨言。他有时批评几句,也无非出于好心的关怀。他为了编印瞿秋白烈士的遗稿《海上述林》,花去了多少的精力和心血,连《海上述林》的广告也是他起草的。他替别人办事就跟替自己办事完全一样。他认为这都是他的工作,而且他有责任做好。
谁要是有耐心,仔细地算一算账,就会明白在先生的五十六年的生活中,他究竟做了多少工作、多少事情。在这些工作、这些事情里面都有先生的心血、先生的爱、先生的人格。凡是接近过先生的人,都能够从他的一言一行中,认识什么是善,什么是正义,最后,什么是真理。他从来不搬教条,也不向你宣传,可是他的一言一行都告诉你这些。他的思想和信仰都融化在他的一言一行中间。他是一个真诚的人,也是一个完全的人。我并不是说,他是一个生下来就正确、一开口就说真理,甚至连抽烟的姿势都万分正确的人,然而他一生都是朝着真理走去的,即使他发觉自己走了弯路,他也毫不灰心地马上改正。他说过这样的话:“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,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。”只有对自己真诚的人才能够对别人真诚。先生从来不说他的文章有教育的意义,可是跟着先生走的青年终于找到了真理。先生不承认自己是导师,然而他的确把许多青年引上了通向真理的路。他不是用手一指叫青年朝他的手指着的方向走去,他也不是发一个指示,说青年应该走哪一条路,他是带头走,同青年一路走,或者甚至扶着青年走。
所以在当时的青年的眼睛里,先生是一个非常亲切、善良的朋友,而且也是一个真正爱护青年的导师。
9.26夜二时